重金屬與螯合療法：
三高之外的心血管風險，誰該檢測？

血壓有在吃藥控制、血脂定期追蹤、每年安排高階健檢，報告上幾乎沒有紅字。這樣的人，常會覺得心血管已經「顧好了」。

但近幾年的研究提醒我們，還有一個常被漏掉的風險因子：重金屬。台灣人對它並不陌生，西南沿海早年因飲用含砷井水出現的烏腳病、1980 年代的鎘米事件，都是社會的共同記憶。今天的接觸變得更日常、更微量，也更容易被忽略：一頓宴席、一口銀粉補牙、一次老屋翻新，都可能是來源。這篇文章從心血管談起，把重金屬從「誰有風險」到「螯合怎麼做」，一次說清楚。

三高之外，被低估的心血管風險

2023 年，美國心臟協會發表科學聲明，將鉛、鎘、砷列為心血管疾病的風險因子：它們和動脈硬化、冠狀動脈鈣化與狹窄、高血壓、心臟衰竭、中風與周邊動脈疾病都有關聯〔1〕。機轉並不神秘：這些金屬會帶來氧化壓力與慢性發炎，傷害血管內皮，影響血壓與血脂的調節。

• 微量也有關係：追蹤美國成人的研究發現，即使血鉛在過去認為的一般範圍，數值較高的人心血管死亡風險也較高〔2〕。
• 規模比想像中大：世界衛生組織估計，2023 年全球超過 350 萬人的死亡與鉛暴露有關，多數來自心血管疾病，並指出鉛沒有已知的安全暴露量〔3〕。
• 減少暴露，就有改變：美國心臟協會的聲明也指出，減少金屬暴露的公共衛生措施，和心血管死亡下降有關〔1〕。

不只心血管：血糖、體重、腎臟與免疫

同樣的氧化壓力與慢性發炎，也會出現在其他系統。對正在管理體重、血糖、腎功能，或在意免疫平衡的人，這幾項研究值得知道：

• 血糖與體重：一項整合 42 篇研究的統合分析發現，鎘的暴露和糖尿病、糖尿病前期的風險相關〔4〕；美國國家毒理學計畫的回顧也指出，長期砷暴露和第 2 型糖尿病有關〔5〕。重金屬會干擾胰島素的作用，當飲食與運動都做了，血糖與體重還是卡關，它是值得排除的一個變數。
• 腎臟：腎臟是重金屬排出的主要出口，也是鎘、鉛長期停留的地方。林口長庚團隊在《新英格蘭醫學期刊》發表的隨機對照試驗發現，體內鉛負擔偏高、但沒有職業暴露的慢性腎臟病患者，接受 EDTA 螯合後，腎功能下降的速度比對照組慢〔6〕；團隊後續也在第 2 型糖尿病腎病變的族群進行研究〔7〕。對 eGFR 一年比一年低、找不到原因的人，重金屬是值得一起檢查的一項。
• 免疫平衡：美國一項 1,352 位 16–49 歲女性的研究發現，體內汞濃度較高的人，抗核抗體（ANA，自體免疫常見的早期指標）陽性的比例較高〔8〕。這是相關性研究，不代表汞會直接造成自體免疫疾病；但對常吃大型魚、發炎反覆，或家族有自體免疫疾病的人，是一個可以主動檢查的線索。
• 大腦與專注：鉛與汞是已知的神經毒性物質，長期累積可能影響專注、記憶與情緒。

對已經把三高管理好的人來說，這是好消息：重金屬是一個可以檢測、可以減少接觸、需要時可以處理的風險因子。預防醫學的價值，正是在問題出現之前，把下一塊拼圖補上。要注意的是，「可以處理」指的是確認金屬負擔偏高時的治療；用螯合來預防心血管疾病，目前仍在研究階段。

誰有重金屬風險？

重金屬進入身體的路徑主要有三種：吸入粉塵與煙霧、吃進受汙染的食物與水、皮膚接觸部分產品。以下這些族群，接觸的機會比一般人高：

工作與事業

• 企業主、廠長與常進廠區的管理者：金屬加工、焊接、電鍍、鉛蓄電池、塑膠安定劑與回收產業，是國內職業性鉛暴露常見的場合，也可能接觸鎘。不在產線上，長年巡廠也會累積接觸的時間。
• 科技業、半導體、電子與 PCB：部分製程與設備保養可能接觸砷、鎘、鉛。
• 美業經營者：每天長時間接觸各式保養、彩妝與美白產品，來源不明的產品曾被檢出汞或鉛。
• 牙科與實驗室：銀粉補牙材料、水銀儀器，可能接觸汞蒸氣。

飲食與生活品味

• 應酬宴席、愛吃生魚片：鮪魚、旗魚、鯊魚、油魚等大型魚位在海洋食物鏈頂端，甲基汞含量較高，食藥署也針對這些魚類訂出攝食建議；國外研究也在魚翅與魚翅羹中測到偏高的甲基汞。
• 長期進補、偏方與海外代購：來路不明的草藥粉與補品，曾被檢出鉛、汞、砷。
• 老屋翻新、古董收藏：刮除早年含鉛油漆的粉塵、老建物的鉛水管、修復老件與釉料。
• 雪茄與菸：菸草會吸收土壤中的鎘，是一般人體內鎘的主要來源之一。

銀粉補牙（汞齊）

四十歲以上的人，很多嘴裡都有早年補的「銀粉」。銀粉補牙約一半是汞，咀嚼、夜間磨牙時會釋放微量汞蒸氣，補牙與拆除的過程釋放量最高。美國食品藥物管理局在 2020 年建議，孕婦與備孕中的女性、哺乳中的媽媽、幼兒、腎功能不佳或有神經系統疾病的人，在可行時改用不含汞的補牙材料；同時也不建議把狀況良好的銀粉補牙，在沒有醫療需要時拆除，因為拆除本身會短暫增加汞的接觸〔9〕。如果你正在考慮更換，先檢測、再和牙醫師規劃，是比較周全的做法。

特別需要留意的人

• 孩子、孕婦與備孕中的人：鉛與汞會影響胎兒與孩子的大腦發展，而且大人的衣物、鞋子可能把粉塵帶回家。
• 熟齡與更年期女性：年輕時累積在骨骼裡的鉛，可能隨骨質流失重新釋放回血液。

重金屬會帶來哪些症狀與後果？

重金屬的麻煩在於「不會被代謝」：營養素用完就會被身體分解，重金屬卻會佔住鈣、鋅等必需礦物質的位置，干擾酵素與細胞能量運作。鉛進入人體後，大部分會存進骨骼，可以停留數十年。

鉛

• 常見訊號：疲倦、頭痛、腹痛便秘、手腳無力、貧血、注意力變差。
• 長期影響：血壓升高、腎功能下降、心血管疾病風險增加；孕期暴露與流產、早產、低出生體重有關；對孩子的智力與行為發展影響最深〔3〕。

汞

• 常見訊號：手抖、睡不好、情緒起伏、口腔發炎（汞蒸氣）；手腳或嘴唇周圍麻刺、注意力與記性變差（甲基汞）。
• 長期影響：神經系統與腎臟；研究也發現體內汞較高和自體免疫的早期指標有關〔8〕；甲基汞會通過胎盤，影響胎兒的大腦發展。

鎘

• 常見訊號：通常沒有明顯感覺，比較常在健檢時發現腎功能指數、尿蛋白、骨密度或血糖的變化。
• 長期影響：鎘會在腎臟停留很長的時間，影響腎功能與骨骼健康，也和心血管疾病、糖尿病風險有關〔1〕〔4〕。

砷

• 常見訊號：皮膚色素變化與角化、手腳麻刺、疲倦。
• 長期影響：周邊血管疾病（烏腳病就是典型例子）、心血管疾病、第 2 型糖尿病〔5〕，以及皮膚、膀胱與肺部的癌症風險。

螯合療法是什麼？安全嗎？

用「鉗子」把金屬帶出來

「螯」是螃蟹的鉗子。螯合劑是一種能和金屬離子緊緊結合的分子，進入血液後夾住特定的金屬，形成穩定、可溶於水的結構，再經由腎臟從尿液排出。

不同的螯合劑，擅長結合的金屬不同，給予方式也不同：

• EDTA 鈣鈉鹽：靜脈給予，常用於鉛。
• DMSA：口服，可用於鉛、汞、砷。
• DMPS：可用於汞、砷。

醫師會依檢測出的金屬種類、數值、腎功能與你的身體狀況，選擇螯合劑、方式與療程長度。

安全嗎？關鍵在於「誰來做、怎麼做」

螯合用於重金屬中毒已有數十年歷史，是醫療上的常規治療之一；大型臨床試驗也在規範的流程與監測下，進行過上萬次的螯合點滴。

安全的關鍵在於幾件事：

• 選對藥物：EDTA 有不同的型態。過去曾有醫療機構誤用另一種 EDTA，或給藥速度過快，導致血鈣急速下降的嚴重事件〔10〕。正規醫療院所會依金屬種類選用正確的螯合劑，並以適當速度給予。
• 先評估腎功能：螯合物經由腎臟排出，醫師會依腎功能調整方式與劑量；嚴重腎衰竭者不適合。
• 追蹤礦物質：螯合劑也可能帶走鈣、鋅、銅等必需礦物質，需要定期檢查與補充。
• 由醫護人員觀察：療程中觀察身體反應，有不適可以及時處理。

常見的不適大多輕微且短暫，例如注射處疼痛或瘀青、疲倦、頭痛、腸胃不適。

螯合怎麼進行？

1. 從生活找線索：醫師詢問你的工作內容、嗜好、飲食習慣、居住環境與正在使用的產品，判斷可能接觸哪些金屬。
2. 檢測與基準值：依金屬種類安排血液或尿液檢測。一般來說，血中鉛反映鉛的暴露，尿中鎘反映鎘的長期負擔，汞與砷則依接觸型態選擇血液或尿液。同時檢查腎功能、鈣、鋅等礦物質。使用螯合劑後收集的尿液（激發試驗），金屬數值通常會比平常高，這是螯合劑把體內金屬「拉出來」的結果，不能直接和一般（未使用螯合劑）的參考範圍比較；國際毒物學會也提醒，不宜單以激發後的尿液數值判斷是否中毒。所以醫師會合併血液檢測、接觸史、症狀與腎功能一起判讀，並在檢測前說明它的意義與限制。
3. 先處理來源：找出並減少接觸來源，是所有處理的第一步；否則排出的同時，身體也在持續累積。
4. 螯合療程：負擔較高、經醫師評估適合時，以靜脈點滴或口服的方式進行，療程次數依金屬種類與數值規劃，期間補充可能流失的礦物質與營養素。
5. 回測與追蹤：療程後回測重金屬、腎功能與礦物質，比較前後變化，決定繼續、調整或停止。

螯合之後，會有什麼改變？

• 數值看得見：螯合能有效降低血液中的重金屬。以 TACT2 試驗為例，EDTA 螯合讓受試者的血鉛下降超過六成〔11〕。
• 身體負擔減輕：隨著金屬負擔下降，部分與重金屬相關的不適可能逐漸改善，每個人的變化與速度不同，醫師會用你的數據與感受一起追蹤。
• 可能「回升」是正常的：骨骼裡的鉛會慢慢釋放回血液，所以療程結束一段時間後回測，數值略為回升並不少見，這正是定期回測的意義。
• 越早發現越好：重金屬已經造成的器官損傷，不一定都能逆轉。在問題出現之前就檢測、減少暴露，是預防醫學最能發揮的地方。

螯合用在心血管保健的研究也在持續發展：大型隨機試驗 TACT 中，心肌梗塞病人接受 EDTA 螯合後，心血管事件較少〔12〕；後續以糖尿病族群進行的 TACT2，心血管事件則與對照組相近〔11〕。研究者認為，受試者本身的血鉛已經不高，可能是原因之一。研究方向因此走向「先找出金屬負擔真正偏高的人，再精準處理」。換句話說，螯合不是預防心血管疾病的常規方法。

什麼情況下可以考慮螯合？

可以考慮的情況

• 重金屬檢測發現負擔偏高，經醫師綜合數值、症狀與暴露史評估適合
• 有職業、嗜好或生活上的長期暴露，已從源頭減少接觸，希望進一步降低身體負擔
• 願意配合療程前後的檢測與追蹤

需要特別評估或暫不適合

• 腎功能不佳：由醫師依腎功能分期評估，調整方式與劑量；嚴重腎衰竭者不適合
• 懷孕或哺乳中
• 對螯合劑成分過敏
• 鈣、鋅等礦物質明顯不足，需要先補足
• 還沒做過檢測：先檢測，有數據才知道要不要排、要排什麼

並不是每一個偏高的數值都需要螯合。有時候，移除接觸來源、調整飲食與營養支持，數值就能逐漸下降；醫師會說明每一種選擇，再由你決定。

參考文獻

1. Lamas GA, et al. Contaminant metals as cardiovascular risk factors: a scientific statement from the American Heart Association. J Am Heart Assoc. 2023;12(13):e029852.
2. Lanphear BP, et al. Low-level lead exposure and mortality in US adults: a population-based cohort study. Lancet Public Health. 2018;3(4):e177–e184.
3.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. Lead poisoning and health. Fact sheet. 2026.
4. Filippini T, Wise LA, Vinceti M. Cadmium exposure and risk of diabetes and prediabetes: a systematic review and dose-response meta-analysis. Environ Int. 2022;158:106920.
5. Maull EA, et al. Evaluation of the association between arsenic and diabetes: a National Toxicology Program workshop review. Environ Health Perspect. 2012;120(12):1658–1670.
6. Lin JL, Lin-Tan DT, Hsu KH, Yu CC. Environmental lead exposure and progression of chronic renal diseases in patients without diabetes. N Engl J Med. 2003;348(4):277–286.
7. Lin JL, Lin-Tan DT, Yu CC, Li YJ, Huang YY, Li KL. Environmental exposure to lead and progressive diabetic nephropathy in patients with type II diabetes. Kidney Int. 2006;69(11):2049–2056.
8. Somers EC, et al. Mercury exposure and antinuclear antibodies among females of reproductive age in the United States: NHANES. Environ Health Perspect. 2015;123(8):792–798.
9. U.S. Food and Drug Administration. FDA issues recommendations for certain high-risk groups regarding mercury-containing dental amalgam. Press release. September 24, 2020.
10. Centers for Disease Control and Prevention. Deaths associated with hypocalcemia from chelation therapy—Texas, Pennsylvania, and Oregon, 2003–2005. MMWR. 2006;55(8):204–207.
11. Lamas GA, et al. Edetate disodium–based chelation for patients with a previous myocardial infarction and diabetes: TACT2 randomized clinical trial. JAMA. 2024;332(10):794–803.
12. Lamas GA, et al. Effect of disodium EDTA chelation regimen on cardiovascular events in patients with previous myocardial infarction: the TACT randomized trial. JAMA. 2013;309(12):1241–1250.

本文為衛教資訊，不能取代醫師診斷與治療。各項檢測與治療需經醫師評估，效果因人而異。